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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日本長野】靜謐安住:善光寺宿坊的禪修住宿體驗

【日本長野】靜謐安住:善光寺宿坊的禪修住宿體驗

宿坊的旅程,是從觀光人潮中抽身,走入一座活著的佛寺,感受它日日如一的靜謐節奏。(攝影:APITS art photography)

日本各地有些寺院,會向朝聖者及一般旅客開放住宿,讓人在這裡放慢腳步,與日本的精神遺產靜靜相遇。這次要跟大家介紹的是長野市善光寺境內一間宿坊——蓮華院——的住宿體驗。

By Gregory Starr

長野市的宿坊「蓮華院」是善光寺建築群的一部分。左側為本堂(正殿);右側為寺廟住宿的入口大門。(攝影:APITS art photography)

二月清晨五點半,棉被的溫暖實在令人難以割捨,但若想趕上長野善光寺最特別的時刻,就非起身不可。御朝事——每日清晨舉行、數百年來從未中斷的晨間祈禱儀式——可不等人。

蓮華院,是一間以宿坊形式對外開放的小型子院,接待前來朝聖的僧侶與旅人。善光寺的寺域遼闊,境內共有三十九間這樣的子院。蓮華院位於參道旁一條幽靜的小巷,這天早晨,我們跟著住持一同走向晨間儀式的會場。

前往晨禱的路

前往晨禱的路

(攝影:APITS art photography)

在山門前集合時,天色尚暗。我們哈著白霧,與關口慈遠住持及其他參加者互相問候。他身著素雅卻端莊的袈裟,不畏寒意,帶領眾人穿行於街道之間——路上已有早起的行人慢跑、掃地、各自忙碌著——沿途帶我們走訪善光寺最重要的幾處建築。他一邊指著各處地標與建築細節,一邊娓娓道來這座古老朝聖地的歷史。善光寺的歷史可追溯至七世紀,當時從亞洲大陸迎來一尊阿彌陀佛像,供奉於此,據說是日本現存最古老的同類佛像。

善光寺的另一個特色,是它無宗派的開放態度:由天台宗與淨土宗共同管理——分別以大勸進(貫主)與大本願(上人)為代表——自古以來不論性別或宗教背景,一律向信眾敞開大門。

仁王門的守護神雕像(仁王像)曾見證了無數朝聖者從其間穿過以抵達善光寺,這標誌著日本最受尊崇的朝聖之旅終點。(攝影:APITS art photography)

隨著鐘聲宣告新的一天開始,我們走向仁王門——參道上兩座山門中的第一座。門柱之間,矗立著一對威嚴的守護神像:阿形與吽形,象徵萬物的起始與終結。善光寺是日本主要的朝聖地之一,古時人們從全國各地長途跋涉,只為穿越此門前來禮佛。在距此數百公里外的地方,甚至挖掘出了指引方向的古老路標。

我們繼續沿著仲見世商店街往前走,兩旁林立著紀念品店、宗教用品店、餐廳與咖啡館,此時尚未開門的居多——其中一間星巴克刻意設計成融入周遭環境的模樣,在這裡顯得有幾分違和,又別有趣味。腳下踩著的七千七百七十七塊石板,據說是一位富商的捐獻——他在不慎誤殺了自己的兒子後,懷著哀慟前來朝聖,留下了這段令人不禁停步深思的往事。

蓮華院的住持關口慈圓走在參道上,背景為三門。通往寺廟的商店街在清晨「御朝事」儀式前顯得十分寧靜,但到了白天晚些時候,這裡就會變得熱鬧非凡(下圖)。(攝影:APITS art photography)

通往內院的三門更是氣勢磅礴。建於一七五○年,高約二十公尺,正面掛著刻有寺名的大匾額。關口住持告訴我們,書寫匾額的書法家在筆畫之間藏入了五隻鴿子的形象——我們仔細端詳,果真一一找到。遊客可購票登上二樓,向南可眺望長野市廣闊的城景,向北則面對主殿——本堂。

被指定為國寶的善光寺,其本堂是每日舉行御朝事儀式的場所,也是日本最大的木造建築之一,最高處約29公尺。(攝影:APITS art photography)

宏偉的本堂,足以印證善光寺在歷朝歷代受到何等重視。現存的建築完成於一七○七年,是東日本最大的木造建築之一。然而它並非生來如此規模;本堂歷經多次火災與重建,眼前所見已是第十二代的版本——隨著朝聖文化帶動的巨大人潮,一代代越建越大,方能容納絡繹不絕的香客。

參道上已有人群聚集,我們及時趕到,加入跪地等候的行列,目送住持的行列緩緩走向本堂。人們口誦「南無阿彌陀佛」——住持邊走邊以念珠輕觸每一位俯首者的頭頂,給予加持。

御朝事:數百年如一日的晨間儀式

御朝事:數百年如一日的晨間儀式

大僧正前往校晨間儀式時的隊伍起點。人們沿途跪拜,等待他的祝福。

關口住持引領我們迅速進入本堂內殿,寬闊的榻榻米大廳裡,信眾們已各自就位。我們在前排坐定,眼見寺院僧侶們魚貫而入,在佛壇前肅立。一如善光寺一貫的作風,這裡並無嚴格規矩;有人以正坐姿勢端正跪坐,我因膝傷只得換了個舒適些的坐姿——其實這樣選擇的人也不在少數。

供奉於此的佛像自七世紀起便不曾示人——這尊佛像被視為至高無上的聖物,永遠以帳幔遮蔽,無一在世之人得以親見——然而它的存在,彷彿充滿了整個空間。僧侶們以低沉穩定的節奏誦讀佛經,那如呼吸般起伏的聲音,時而被低沉的法鼓聲貫穿。香煙裊裊飄散。身旁,有人閉目凝神,有人手持印刷好的經文跟著默誦,也有人只是靜靜感受。這裡沒有所謂唯一正確的參與方式——這樣的包容,與善光寺的精神一脈相承。

天台宗的儀式結束後,淨土宗的僧侶接續進行,整場不到一小時。儀式終了,僧侶們如來時一般悄然退場,大廳漸漸散去人影。走出殿外,天色已然轉亮,第一道晨光正映照在本堂的飛簷之上。方才莊嚴肅穆的石板參道,此刻看來截然不同——人聲漸起,多了幾分尋常的煙火氣。幾隻鴿子飛落在庭院的香爐附近。

關口住持召集我們,帶領眾人穿過山門,踏上歸途。寒意猶在,但回程的腳步,不知為何比來時輕盈許多。

回到宿坊

回到宿坊

蓮華院的寺廟庭院和內部都保持得一塵不染。小花園裡樹木的樹葉(或落葉)標誌著季節的更迭。寺廟中清晰可見的拉門上,描繪著色彩鮮豔的鳶尾花。(攝影:APITS art photography)

在蓮華院的玄關脫下鞋子,這一天感覺才正要開始——某種意義上確實如此。宿坊的作息,有別於一般旅館的時間感。早起不是麻煩,而是重點;晨間儀式,才是一切圍繞的核心。

日本各地的朝聖地,數百年來都有宿坊的存在,起初是為了收容長途徒步而來的僧侶與信眾。時至今日,宿坊的型態從簡樸到意外地豪華各有不同,同時服務著朝聖者與一般旅客。但它們共同的特質,是與所屬寺院的宗教生活緊密相連。在蓮華院住宿,與其說是下榻善光寺附近的旅館,不如說是短暫融入了寺院本身的世界。這裡既是正在運作的寺院,也是住宿設施,而那間規模親密、細心打理的祈禱堂,全天對住客、訪客與路過者開放。

「精進料理」早餐在公共客房內供應(上圖)。傳統的佛教素食精緻而內斂,包含多種菜餚(下圖)。(攝影:APITS art photography)

蓮華院是一間低調內斂的小型宿坊——木質廊道、紙拉門、從公共區域隱約可見的庭院,以及先到先用的兩間浴室。客房是傳統日式格局:榻榻米上鋪就的布団、矮桌、床之間壁龕。稱不上奢華,卻在每個細節中透著一份用心,讓人感到是「精心打造的樸素」,而非「湊合的簡陋」。

回到房間換下厚重外套,我們走上共用餐廳用早餐。餐點是精進料理——寺院廚房傳承下來的傳統佛教素食。一道道小碗依次擺開:味噌湯、醃漬小菜、燉煮蔬菜、豆腐、白飯。沒有任何鋪張,每道菜卻都細心烹調,整體呈現出一種樸實而令人心滿意足的感受。在清晨的寒意與長時間靜坐之後,這正是身體所需要的。

佛門待客之道與重返的寧靜

佛門待客之道與重返的寧靜

客房簡樸、傳統,充滿日式風情,配有被褥寢具、障子門和床之間壁龕。(攝影:APITS art photography)

關口住持加入我們,話題自然地展開——聊聊這座寺院、他在此的生活,以及是什麼讓人們一再被善光寺吸引。他渾身散發著一種在自己天地中怡然自得的氣質,光是與他相處,便是一種享受。這也正是宿坊能給予、而一般旅館無法提供的東西:哪怕只是短暫的接觸,也能讓人靠近一個活著的宗教社群,感受它的人與節奏。

到了上午,多數遊客才剛開始陸續抵達寺院山門,而我們卻已做完了這一切:參與了一場數百年來日日不輟的儀式,在近乎黑暗中走過了參道,吃了一頓佛教式的早餐,還與一位佛教住持對坐品茗。此時不過早上九點。

早餐後,我們並不急著離開,便利用這段時間細細感受蓮華院本身。建築近年剛完成修繕,成果顯而易見——木作乾淨俐落,拉門推拉流暢,廊道散發著一種歷久彌堅的沉穩質感。建築美學忠實呈現了寺院建築的傳統,同時也融入了幾項體貼的現代設施,讓這趟住宿遠比「朝賽」二字所暗示的更為舒適:部分房間設有獨立衛浴,全室均備有冷暖氣。

公共客房在簡約中顯得優雅,走廊的另一側設有內部庭院。(攝影:APITS art photography)

蓮華院是一座充滿活力的活寺廟,在接待朝聖者和其他訪客的同時,其精神生活也在持續進行。其主要供奉的神祇是辯才天女,她因能帶來繁榮與成功而受到尊崇,並與藝術和音樂息息相關。(攝影:APITS art photography)

這一切絲不顯突兀。若說有什麼感受,反而更強化了蓮華院是一個「活著的場所」而非博物館的印象——一個認真對待住客、同時堅守著宿坊應有的樸實與節制的地方。榻榻米、床之間、不疾不徐的節奏、縈繞在走廊間的淡淡香煙——這些不曾改變,而它們,將是我們帶走的記憶。

善光寺每年吸引六至八百萬名訪客。多數人走過參道、看過本堂,便繼續前行。選擇在蓮華院這樣的宿坊住一晚,卻是截然不同的體驗:更緩慢、更安靜、更有層次地與這座已在日本宗教生活中心屹立逾千年的地方相遇。這,才是真正意義上的不同之旅。

(攝影:APITS art photography)

Gregory Starr

Gregory Starr is a writer, editor, and translator who lives on the Miura coast